
看河,十年後
作者:莊素玉
出處:天下雜誌 第353期 2006/08/16 出刊
「我去那邊看鳥,有一隻鳥一隻腳縮起來,一隻腳棲息在水中,頭埋在肩膀裡,足足有兩個小時不動,」埋首保護高屏溪運動達十年、擔任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理事長、環保聯盟高雄分會會長,也是高雄胸腔內科醫師曾貴海,提及他最近到高屏舊鐵橋下賞鳥的故事。
曾貴海因看了這隻鳥寫了一首詩。
能夠悠閒地在高屏溪畔看一個下午的鳥,完全是因為一群人的努力,改變了高屏溪,讓高屏溪確實不一樣了。
來到高雄縣大樹鄉高屏溪畔,九十二歲的高屏舊鐵橋下,一片綠草如茵,一窪窪、總共有十三個濕地,加上一條高屏溪。這個位在高雄縣大樹鄉的高屏溪生態園區,面積達一百二十六公頃,相當於五個台北的大安森林公園那麼大。
高雄縣縣長楊秋興說,這裡是台灣最大的人工溼地(這些低地往往是過去被人盜採砂石所留下的坑洞),飛來了很多鳥類。
其中有一塊濕地上,種滿了蓮花。到了夏日的晚上,還有螢火蟲在飛。螢火蟲有水生、草生。水生螢火蟲只會生長在極為乾淨的水上。
高雄野鳥協會去年調查統計,這塊濕地總共飛來了一百三十種鳥類。
豬去了,鳥來了
野鳥自動飛來了,是因為沿著這條溪,豬仔不見了、垃圾不見了,盜採砂石也沒有過往囂張。
高屏溪中上游的養豬戶由四十八萬頭(原先有一百六、七十萬頭的養豬規模,因為口蹄疫,而死掉了三分之二)減少到近七千頭;水中的氨氮含量也減少了三分之二,水的濁度也清了十分之九,水質也減輕了三○%的污染總量。
整個高屏溪河川砂石已經列歸國家管制。
這一切的優美景象,令曾經在十年前、甚至五年前,曾造訪過這裡的外地人,跌破眼鏡。
民國五十五年起到九十年,是高屏溪開始髒亂的一段時間。
就在這個有十五個大安公園大的大樹鄉鐵橋下,河畔到出海口垃圾如山,長達三公里。人稱高屏溪是「黑龍江奇蹟」、「墨汁奇蹟」。搬來大樹鄉居住已經十五年的高雄縣大樹鄉舊鐵橋協會義工理事長、正職是中鋼員工的林立輝指出,以前這邊是倒廢土的天堂,奇臭無比。
在高屏溪的汙染源當中,以畜牧汙染最為嚴重,在高雄縣高屏溪大樹攔河堰取水站以上的高屏溪上游水源、水質保護區,飼養了一百六、七十萬頭豬、一百四、五十萬頭鴨、沿岸二十二個鄉鎮把垃圾倒在河床上。高屏溪每天承受的污水總量高達二十萬噸,垃圾總量高達四十萬噸。
在往鐵橋的上游──高美大橋附近,都是垃圾、垃圾上都是蒼蠅。十年前,《天下雜誌》記者到現場採訪時,蒼蠅還飛入記者的口中,並且黑壓壓地、爬滿了箱型車的車頂。
滿坑滿谷的垃圾、建築廢棄物、非法佔用種植的高莖果樹、漫天灰塵的砂石採收,以及河中大量的豬仔糞便……,這樣的無政府狀態,持續了二、三十年。
「十年前大家沒有環保觀光概念,大家把高屏溪當做垃圾長城,溪裡的魚很多都死掉,」已擔任高雄縣縣長第五年的楊秋興說。十年前,楊秋興是省議員。
人民監督力量大
「以前,高屏溪是南台灣人心中的痛,」曾貴海回憶起一九九四年,與屏東同鄉、現任文建會副主委吳錦發開車回屏東途中,經過高雄林園工業區爬上雙園大橋時,曾貴海的思緒突然落入橋下的高屏溪,他心中很痛,遂在車中立志要集中所有的力量讓高屏溪乾淨起來。「下一個綠色大夢就是復活高屏溪,」曾貴海告訴吳錦發說。
於是曾貴海下定決心要把高雄、屏東所有環保團體力量集中在高屏溪的清淨運動上,他要關說的不是個人的利益,而是高屏溪的生命。同年他在高雄市號召組成「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他當時說,「十年之內,不整治高屏溪的話,高屏溪的死亡馬上進入讀秒倒數階段。」
同時也說服當時的官方──省主席宋楚瑜、水利署署長黃金山、河川局局長陳世榮及高屏地區的民意代表省議員曹啟鴻、楊秋興。
一九九四年起,曾貴海等人四處奔波,不分黨派,企圖影響動員當時的中央、省、地方政府官員開始要正視高屏溪的重度污染問題。
在曾貴海的記錄中,一九九四年七月,他們綠盟成員拜會當時的省主席宋楚瑜,宋楚瑜立即開出八年五百億元整治高屏溪支票,事後卻遲遲未見兌現;過去素有黑道的故鄉之稱的屏東縣,當時的縣長國民黨籍的伍澤元也沒表示整治的興趣,繼任的民進黨籍縣長蘇嘉全態度也不積極。一位環保署官員甚至還在會議中聽到某屏東縣首長說「屏東人又不喝高屏溪的水」,因此感到十分氣憤。當時的高雄縣縣長則只有趕走鴨子,卻沒有趕走豬及垃圾。顯見地方政府的力道還不夠。
一九九六年《天下雜誌》推出了環境台灣專集,並拍攝了「看河」紀錄片,全省播放,喚醒了許多人對環境的重視。
政府與民間大團結 整治高屏溪
到了二○○○年,台灣史上第一樁中央結合地方政府,加上民間非營利團體,再加上社區居民的大團結,在高屏溪的整治上,徹徹底底看到了。
曾貴海等人催促各級政府成立的高屏溪流域管理委員會在二○○一年成立,沒有任何預算執行權(只有年五百萬的辦公室經常費用),人事全由中央、地方、跨部會借調出來的人力齊心整治高屏溪。
解鈴人還需繫鈴人,豬的問題還是需要豬自己來解決。讓政府下定決心整治的第一大功臣是一九九七年發生的口蹄疫。
口蹄疫讓豬農體認到養豬會有發生口蹄疫的風險,豬農產生放棄養豬的意願,豬少了,豬農配合的意願則增加了,政府的補償金額也可以大幅降低,正是政府在高屏溪中、上游水質、水源保護區域內,實施離牧政策(禁止畜牧)的良機。
此外,嚴重的工業廢棄物污染事件,更加深當時政府整治高屏溪的決心。二○○○年發現、震驚全國、也使高雄市因此停水三天的美濃、旗山交界的高屏溪河床上,被棄置的化學藥桶也清掉了。
於是二○○○年當時由高雄出身的行政院院長張俊雄,決心撥下六十四億元經費,實施離牧政策,解決高屏溪的最大污染源,責成環保署署長郝龍斌負責。
郝龍斌面對第一線的豬農,扮演大黑臉的角色。
中央─郝龍斌軍令如山
環保署環境督察總隊總隊長張晃彰指出,高屏溪要整治,一定要把污染源解決,最大的污染源是養豬。效果可事半功倍,針對六十四萬頭豬訂離牧政策,由環保署來執行。
首先,地方政府先調查、訪問,建立養豬戶名冊,以此資料與養豬戶溝通,訂出賠償金額,在一年內,輔導豬農轉業。願意離牧、轉業的豬農每養一頭豬可以補償一萬元,包括高屏溪在內的五大流域,總共六十四萬頭豬,總共賠償了六十四億元;光是高屏溪禁止養豬的區域就賠償了四十七萬頭豬、四十七億元。
「郝署長軍令如山,過期之後,要透過立委關說再補償,通通沒有。郝署長跟我們是玩真的,不能一延再延,」張晃彰回憶當時一開始大家不了解新任署長郝龍斌的行事風格,經歷過一些故事,大家就很清楚了。
郝龍斌追得很緊,每週要開一次會報,自己當召集人,當時環保署水保處處長鄭顯榮要報告進度。重點在報告執行時有何困難。主要的困難則在於跟農業政策單位交涉,跟水利單位交涉,以及面對豬農的抗爭,又要如何排除。
棘手的事情,常要靠郝龍斌衝到第一線去處理。整個執行過程約三個月,大概到二○○一年年底,就把所有補償金發出去。經費執行率大概九七%。
執行期間,當時的行政院院長張俊雄去台糖巡視,有人去台糖抗議說,「我們沒有飯吃,兩個小孩要念碩士。」說著說著,老百姓下跪,郝龍斌一個月之後,還是把下跪老百姓的豬舍拆掉。
當年曾調到高屏溪流域管理局擔任環保稽查的現任環保署技正傅豫東指出,當年也有養豬戶花八千元新蓋豬舍,想要多領二十萬賠償金(因為豬舍蓋愈多,賠償愈多),當著郝龍斌的面前大聲說,他的豬舍都是舊的,不是新蓋的,環保署要認列賠償,否則不准拆。郝龍斌當場幾近吼叫地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違法的,你相不相信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抓走。」吼得那位養豬戶當場就退讓了。
「對的事他一定堅持,」張晃彰說,「他講出去的,他經過評估、考慮過的,他就不改,觀念他會很堅持。」
地方政府著重溝通協調
這也是台灣公共行政領域,少見的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合作無間的案例。在環保署下去地方執行拆遷補償之前,就先由各縣市政府環保局做養豬戶調查、獸醫訪問,把現況建立檔案。環保署以此資料與養豬戶溝通,訂定拆遷期限及補償辦法(半年內,依豬舍面積、豬的大小、廢水處理設備,請專案小組去估價完成,一頭豬約可補償一萬元,半年內要提出。)
此外,高屏地區環保團體也去向養豬戶說明,因為污染使高屏溪的水不能喝,要加很重的氯消毒。
離牧之際,清垃圾也同時進行。當時擔任高雄縣縣長、現在也是少數連任的民進黨黨籍的縣長楊秋興指出,高雄縣光是清垃圾,就清了好幾萬噸,清了好幾個月。屏東也清掉。經濟部水利署撥給屏東縣、高雄縣清理高屏溪兩岸垃圾,總共四.五億元。
民間看頭也看尾
民間的力量,在整個高屏溪的整治方面,見頭也見尾。一開始也是由民間環保人士穿針引線,呼籲行政官員重視高屏溪的整治,最後也得靠民間社區的力量來讓高屏溪的淨河運動維護下去,並不斷美化、升級。(見頁幾)
高雄市綠色協會擔任義工總幹事、現為高雄師大附中物理老師魯台營說,大的工程都做完了,再來就是要讓民間力量發揮,把細部做得更完美一點。
高雄縣政府景觀總顧問王立人也說,這是民間團結的力量,地方政府有它的苦衷、受經費限制,理想要由民間來落實。
地方縣長還有做不完的後續
曾貴海就常說,河流常常反映當地人的心靈。
隨著高屏溪的逐漸清淨與兩岸的綠化,高屏溪兩岸的縣長──高雄縣與屏東縣,也逐漸由過去的黑金、地方派系大老的形象,轉為由清新、環保運動出身的縣長,如屏東縣曹啟鴻、高雄縣楊秋興就任。
當台北第一家庭陷入貪腐疑雲時,同樣是民進黨籍的高雄縣縣長楊秋興、屏東縣縣長曹啟鴻對於高屏溪還有許多未完成的關切。
楊秋興擔心的是整條高屏溪沿岸還沒有做好人體污水的廢水處理。他指出,高雄縣政府自己做的大樹鄉廢水處理設備一年多,就做好了;旗美地區的污水處理廠則是由內政部營建署做,已經做了六年以上,更上游的六龜鄉還沒錢做。如此以來,即使養豬廢水去掉了,人體污水仍然毫無遮掩地排入高屏溪。
豬跑到東港溪去了
高屏溪的豬不見了,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總幹事黃麗霞指出,豬卻跑到屏東縣內地的其他溪流,如東港溪邊去。
為此,曹啟鴻傷透腦筋。屏東縣政府環保局一直對境內沒有做好養豬廢水處理的養豬戶開出罰單,一開,就是十五萬元。屏東縣崙頂村村長張福僑指出,村民一直罵他,為何叫他們選曹啟鴻,下次不選了。
豬跑到東港溪,曹啟鴻為了輔導養豬戶做好三階段的廢水處理,避免對他們開罰單,乾脆建議由縣府去各養豬戶收廢水,建一座廢水處理廠幫養豬戶統一處理,曹啟鴻還親自跑到台北環保署希望爭取七百多萬元的測試經費。之後至少還需四、五億元才能蓋好這座廢水處理廠。目前計劃仍在評估中。
「曹老師不強勢,不會兇,很難要到錢,」傅豫東看到曹啟鴻一個人拎著公事包就到台北來,很嘆息地說,「你就寫一封信來就好了,但這個錢應該跟農委會要,我可以幫你連絡個跨部會協調會。」
更大的隱憂在更上游
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頭。高屏溪正面臨越域引水的威脅。這個案子就是在高屏溪上游的荖濃溪取水,並做一個取水道,穿過玉山、阿里山山脈,將大量乾淨的上游水源引到曾文水庫。「這條穿越三千公尺的玉山、阿里山山脈的山裡隧道,長達十五公里,高度比兩層樓還高,所架的橋比波音七四七還壯觀,」楊秋興指著地圖激動地說,這會造成對環境的破壞。
這個案子已經通過十二年,預算高達兩百億元,去年年底悄悄動工,包工為日本人,已經在山腳下炸出一個山洞,「當地原住民抗爭,我不派任何警力,」楊秋興說,屆時一定跟雪山隧道一樣,施工困難,不斷追加預算,也會導致破壞環境的後果,譬如炸掉水脈。
「荖濃溪越域引水,引走之後,下游水會變很少,影響整個高屏平原的地下水補注,也面臨生態浩劫,缺水、觀光,會受很大的影響,」楊秋興指出,這個十五公里的隧道,到時候不是動物遷,而是人要遷。
楊秋興認為台灣目前整個產業有改變,而目前水權分配已經過時,有六成以上有農業用水,可以休耕,再將水移給民生及工業用水。台灣平均一人年消費水達三五○公升,是德國人的一倍,真的很浪費水。
針對楊秋興的說法,曾經參與高屏溪整治的水利署技監、現為高屏溪流域管理委員會執行長陳世榮指出,「應該沒有那麼嚴重,到民國一一○年,南台灣缺水,誰要負責?」
顯然高屏溪雖然變得不一樣了,但是背後還是有新的人性的貪婪在掙扎著。
「兩百億的越域引水工程,是個送葬式的政策,穿山破林,撕裂國土,」曾貴海說,「高屏溪的背後,還是隱藏著人類的慾望。」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今年春天,在高雄文化中心旁邊的咖啡座裡,說到高屏溪新的危機,鎮日忙著看診的曾貴海感嘆著,顯然又要進行下一波的拯救高屏溪運動了……。
「我們憂慮的是台灣的沙漠化,以及森林、海洋和山川資源的耗盡。當人們有了財富之後,卻把台灣帶向毫無生機的大地墳場,」這樣的一種憂慮一直在曾貴海的心中竄燒著。
週末,再到高雄縣大樹鄉舊鐵橋下賞鳥吧。多看一次清麗的河流,可以多給自己一些向上、向善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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