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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威權到民主-胡志強vs陳文茜

這裡從不拒絕有理想的人
文/馬岳琳

這兩個人,都口才絕佳、機智過人。陳文茜製作主持的《文茜世界周報》,不但是台灣民眾看見世界的重要窗口,也是中國大陸官員和知識份子吸收國際資訊的另類管道。
胡志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倒不是他的政績,而是妻子邵曉玲車禍重傷時他的真情流露。當時全台灣有多少人在為他們祈福、禱告、加油,難怪他要說,「沒有人比我更深刻感受台灣人民的善良。」
談起這塊孕育自己的土地,陳文茜認為,台灣是一個永不拒絕理想的社會。胡志強形容,台灣是古老的文明全新的展現。果然,字字經典,才子才女不負所望。
來,說說台灣讓你生氣的地方?
「兩點,第一,太看不起女人發胖;第二,太看不起男人禿頭!正是我們兩個紙上組合,我現在就拿出來說,報仇一下!」陳文茜邊說邊笑,不讓胡志強的幽默專美於前,文茜小妹立刻出招。

陳文茜:台灣這個社會讓我最感動的事情,就是當你很相信「理想」這件事,你終究不會真正地失敗。比如說,八○年代,我先看著高信疆那批相信鄉土文學的人,像王拓、黃春明不斷寫作,像林懷民在他爸爸是大縣長、內政部長的旗幟之下,卻堅持要跳舞。
你看明星咖啡屋老闆的回憶,林懷民每天為了要買周夢蝶的舊書,就老跑去。周夢蝶說起來也是悲慘的時代人物,他就坐在明星咖啡屋的門口賣些舊書和禁書。從短暫的場景看起來,路邊行人匆匆,重慶南路口,時代就這樣輾過,就把一個大詩人輾在那樣一個牆角裡。
他曾經三天一本書都沒賣出去,所以餓昏掉了。可是因為他坐在這裡,台灣這個社會的故事不會只到這裡,它的故事就會在周夢蝶的舊書攤繼續,旁邊有個明星咖啡屋,然後這偶然與巧合,就會讓一些年輕人走上二樓,點一杯咖啡混一整天,然後黃春明《看海的日子》在那個時候寫出來,林懷民也在那個時候完成他的小說,確定他的藝文人生,最後終於走上他的編舞之路。
周夢蝶也不會只是舊書攤一個老人,他會成為文化界不斷歌頌的名字,他的詩最終還是被保留下來。然後明星咖啡屋可以在九○年代,看起來那麼不合時宜地關掉,現在,哎,怎麼又開張了。我疑惑地跑去明星咖啡屋看,它以前是賣西餐、賣周夢蝶的禁書,它現在賣的是蔣方良的俄羅斯軟糖。這個社會就是不會停在一個悲劇的點,悲劇可能只是一個分號,可是分號後還會有下一代的故事。
比如說我要做《文茜世界周報》,當時找中天的董事長周聖淵,我跟他說台灣不應該故步自封到這個程度,應該要有一些國際新聞,我跟他談,如果大家都考慮收視率的問題,很擔心這個事業能不能成功,那我就把我的主持費用砍一半,結果他就說,那就把製作費增加一倍。我跟他的談話只有五分鐘,這個節目就決定了。
也就是說,當在這個社會裡你有一個理想,你跟別人說你的理想時,對方會給你理想的回饋。

從農業到科技-徐旭東vs朱樹勳


企業不應讓社會再有遺憾

文/吳韻儀 攝影/劉國泰

企業,向來是台灣社會重要的資源創造者。
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遷台,跟著來台的實業家,成為重建新社會的伙伴。包括在上海創立遠東織造公司的徐有庠。
徐有庠把紡織機械、百萬磅棉紗、棉布搬上了船,搖搖晃晃的到了台灣,在板橋落腳。也就是今天遠東集團第一個據點。
遠東從紡織起家,然後採水泥、投入石化,跟著社會需求做生意六十年,遠東集團就是台灣追趕、求發達的縮影。
社會的不足,不只經濟、工業。徐有庠在民國五十八年創立亞東工專,是私人辦兩年制專科學校的第一例。在民國七十年又建了亞東醫院,放在遠東在台灣的起點,板橋。
接下遠東集團經營的長子徐旭東(現任遠東集團董事長),接受美式的教育,讓徐旭東愛挑戰、總是拉大格局、要看高、看遠。
徐旭東身邊一樣愛挑戰的一位伙伴,是來自屏東的朱樹勳,八十八年開始擔任亞東醫院的院長。
說話輕聲、慢條斯理的朱樹勳,完全看不出他是台灣器官移植的堅強鬥士。朱樹勳專攻心臟外科,當時要在台灣進行國外已經成熟的心臟移植手術,他要挑戰精密手術,更困難的是面對全社會、醫院、同僚對腦死的觀念。
朱樹勳挺下來、做到了。民國七十八年,朱樹勳完成了台灣第一個換心手術案例。朱樹勳的夢想達成了,台灣許多人的痛苦、掙扎,也有了新的機會。
過去,政府給企業機會,打造台灣商業力量。現在,六十年的累積,企業已經握有豐厚資源,如何為社會有能力的人創造更大的舞台,一起發揮更大的力量?

徐旭東:談企業的社會責任,領導者當然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而且,企業要有基礎,才能談社會責任。
我父親徐有庠先生一直認為自己讀書讀得不夠,抗戰嘛,大家都沒有什會機會讀書。他自己講,「如果我念過大學,今天可以說變成另外一個人物了。」所以,他特別能體會,對很多人來說,無法受教育,是很遺憾的事。
過去政府鼓勵工業發展,遠東在這樣的環境下,也發展得很好。到七○年代,台灣開始快速成長,紡織、水泥都有設備,勞工多,但是技術人員實在缺乏,開始推動增加技術人員。
在個人與國家需求兩種因素下,有庠先生創辦了亞東技術學院。後來他又覺得兩年制技術學院不夠,二十年後,又創辦元智大學。
除了創辦學校,我們還成立了基金會。基金會雖然每年捐錢,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感覺不出什麼效果,因為沒有特定的目標,就散掉了。有庠先生說,不如focus(聚焦),蓋個醫院。
那時台灣醫療不普遍,幾個私人醫院擠得不得了,台北縣尤其缺乏醫院。所以成立亞東醫院放在台北縣,現在台北縣的人要就醫就很方便。
所以,企業要發揮力量,創辦人必須為社會公益定方向。如果不定方向,來個地震就捐點錢,就變成了event driven(事件導向),難有深遠的影響力。如果定了philosophy(精神),去執行、推動,整個企業都能往一個方向走,公益就會成為重要的企業文化,也帶動社會的改變。
台灣真的了不起,但是我們現在走到了很大的turning point(轉捩點)。

傳承醫者之道-連日清vs連加恩

愈靠近土地 就愈接近平等
文/謝明玲

除了行銷全球的電子產品,除了征戰全球的中小企業,台灣,在哪裡被看見?
是隨著七十三歲的「蚊子博士」連日清在兩千年到聖多美協助防治瘧疾的身影,也隨著第一屆外交替代役男連加恩在西非布吉納法索發起「垃圾換舊衣」、鑿水井、辦孤兒院的喝采被看見。

非科班出身,卻投入蚊蟲研究六十年的連日清,有著研究人員的執著和嚴謹。從年輕時代就深入蠻荒之地採集蚊子、參與台灣抗瘧聖戰、走遍東南亞、非洲、中南美洲研究蚊蟲的連日清,翻開蚊子檢索表,八十二歲的他,心心念念的,還是怎樣將分類做得更好。
去年底,連加恩辭去榮總醫師的職務,報考了疾管局的防疫醫師。這一年來,他密集地上流行病學的課程,也在局內各單位實習,跟著防堵H1N1的流行;八月中,他計劃調到花蓮分局,更接觸地方,更接近村落,更接近平等。
從連日清到連加恩,顯現的是台灣專業人員投入公共衛生,為台灣,甚至世界健康努力的精神,完整的流傳了下來。

連日清:日本統治時,對瘧疾有相當的關心。因為一八九五年,台灣割讓給日本時派兵平定北部的叛軍。跟之前牡丹社事件一樣,日本兵死於瘧疾的,比被槍彈打死的還要多得多。
所以日本佔領台灣後,就非常重視瘧疾。那時我們老師常派同事去採蚊子,要用雙重蚊帳,小的蚊帳睡一個人,引誘蚊子進來,然後每個小時把垂簾放下來,把蚊子關在裡面,然後把進去的蚊子採光,這樣一直做到天亮。
日本人對基礎研究做得非常好。那時候已經鑑定出十五種瘧蚊,到目前一種都不再增加,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他們做得太徹底了。
戰爭結束時,瘧疾又回來了。當時台灣六百萬人口,一年的病患就有一百五十萬人,五分之一。
因為日據時期衛生都是警察管的,所以光復不久,我們到家去,民眾還是非常聽話。
民眾本來很歡迎噴藥,可是因為噴藥有很多麻煩的事,如靠地面的東西統統得搬到中央來,移動家具很麻煩;還有噴了之後,貓會死,台灣人的習性就是死貓掛樹頭,那時南部縱貫路沒有柏油路,兩邊的路樹都是種芒果,每一顆樹都掛一隻死貓。
後來又有問題。我們發現瘧蚊沒對DDT發生抗藥性,可是熱帶家蚊和臭蟲有。有個恆春的部落臭蟲猖獗得不得了,他們因此反對噴藥,後來我們摻BHC,BHC沒有了抗藥性,這樣就勉強讓他們接受。
所以推動公共衛生的時候,民眾的抗性不能忽略,忽略就做不成。
其他像是風一吹,粉劑會飄,養蠶的蠶吃葉片會死;還有中南部有些地方,黏土是紅色的,因為紅土有鐵質,DDT碰到鐵質會分解,變成沒有毒的東西,所以那些地方我們一年要噴兩次。
台灣經驗豐富,什麼困難都遇到了。

文化創意 穿透國界-林懷民vs黃聲遠


大聲說出別人的夢
文/馬岳琳 攝影/劉國泰

夏天,宜蘭。黃聲遠穿著背心,在他組織的「田中央」工作室裡。襯著隔壁的稻田,這個工作室一反尋常建築師事務所的精緻時尚,倒像家庭加工廠,二十多位年輕人對著桌上不同的建築模型細細討論。
他們在這裡已經十五個年頭,作品展現對土地、基層民眾和公共利益的關心。「宜蘭的美,是因為任何一塊土地都被認真照顧、經營時才會發生的。創意需要善意走在前面,當你不知道要幫誰時,就幫公共吧!」這個已有「宜蘭」烙印的黃聲遠,其實不是宜蘭子弟,還是個外省第二代。
清晨的觀音山,時差中的林懷民。他剛從莫斯科回來,不是去演出,而是去向甫過世的好友德國編舞家碧娜鮑許的舞團致意。
他談到他「最大的恨」,是看得到民眾需求,但文化藝術卻沒有通路,藝術家和民眾間的橋樑沒有搭起來。「你可以想像今天的統一沒有7-Eleven嗎?」林懷民談地方文化中心的機能失靈,使得沒有通路把文化藝術的成果輸送到人民生活的動脈。
雲門的淡水新家,林懷民找黃聲遠來設計,「因為他不是以造型取勝的建築師,他關心建築裡面的人。」是啊,林懷民其實也不是以視覺取勝的編舞家,因為他關心台下看表演的人。

林懷民:在南部的農村度過童年,後來我們搬到都市。父母親留日,叔叔姑姑留美,隔壁的堂叔到唐山留學娶回一個北京太太。我從小穿梭在這些文化因子裡,也珍惜台灣文化多元的特色。

在海外和外國人交往,他們常常很驚訝西方的東西我多少知道一點。他們驚訝,因為他們對於台灣跟東方不熟。他們是強勢文化,我們必須學習,最後我們反而多了一個層面。不過我也意識到一件事情,如果不透過學習,本國本土的文化也不會留在我們身上。像故宮博物院,大部份人不去或者是走馬看花,養分也不會溶入我們生活裡。
台灣有很多的好,但她的潛力沒有辦法被統合發揮,許多行業都有這樣的問題。
以表演藝術來講,我們到台灣各地,都可以看到對於表演藝術飢渴需求的民眾。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像台北這樣的城市居然支持了愛樂古典音樂電台,它完全是民間、不是大企業經營,就靠廣告及收聽率,有些計程車司機也都在聽,這是個驚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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